r◎群山
r我藏的这套《山乡巨变》是作家出版社的旧版，上下两册全，分别于一九五八年和一九六〇年初版，其封面设计和插图，出自吴静波手笔。吴静波（1922-1984年），原名吴福炳，早年沉心习艺，一九四二年入南京美术专科学校研学，专精水墨人物，笔墨根基深固；先后供职石家庄日报社、华北人民出版社、通俗读物出版社，长期担任美术编辑，兼事文学配图与美术创作。后转入教席，执掌北京艺术学院、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教务，为当代知名美术教育家。其笔墨清和简淡，落笔质朴沉厚，惯以水墨描摹乡土风物与人情，气韵含蓄沉静，自带书卷意味。除《山乡巨变》及其续集之外，他还为赵树理的《三里湾》、袁静的《淮上人家》、茅盾的《秋收》、李季的长诗《三边一少年》等做插图，并有水墨连环画《漳河水》行世，其品相完好的旧版，早为藏家所重，俨然成坊间稀罕品种。
r“以少少许胜多多许”
r吴静波为周立波《山乡巨变》所作的水墨插图，与《红岩》《红日》《红旗谱》和《青春之歌》等“十七年文学经典”插图一样，皆让我长久萦念，不能去怀。
r周立波写湘中山村，行文冲淡温厚，只就人事日常缓缓铺叙，不刻意渲染波澜，自有一段沉实绵长的乡土气韵。我读过数种有关“十七年文学经典”解读的书，它们对《山乡巨变》在这方面的表现，皆抱以肯定态度。而吴静波的插图，构图运思、墨色浓淡、线条收放全然顺着文本而行，不节外生枝却自具蕴藉。文字的冲淡，人情的深浅，世局的缓移，一一借笔墨安顿妥当，笔墨与文意、人物与性情，处处妥帖，恰如苏东坡咏西湖的名句，“淡妆浓抹总相宜”。此也是“十七年文学”书籍插图里，不趋附、不背离，虽平实守正却自存清雅一格的极佳例子。
r全书十二幅插图，皆随情节次第铺展，以笔墨呼应人事迁变。倘择其关键脉络而言，开篇第一幅，便是邓秀梅与亭面糊看似闲聊的一幕。邓秀梅身为团县委副书记，乃县委委派下乡、推进合作化工作的干部。故事虽自她入村展开，画家却不绘邓秀梅，画面独推亭面糊，用意至为精深。盖山乡风土人情、现实情状，多由亭面糊以略带自豪口吻爽利道出，此刻他正是叙事进行中的关键所在。即是说，“山乡巨变”，关键是人的巨变。邓秀梅虽是推动变革的重要因素，但与亭面糊们内心的动摇、觉醒与转变相较，究竟尚属外因。画家舍外因而取内因，体现出把握文本精髓和事物本质的过人之处；同时，借淡墨轻染，铺展清溪乡的村舍与山野气象，将山乡自然环境与生活底色交代周全。如此，人物的面目、性格与山乡原貌旧景得以一并托出，可谓匠心独运，一举两得，体现出画家高超的表现能力。
r似这般任心闲话，本是邓秀梅入村之初的一种调研方式，她借此已然从多人口中大抵摸清了乡情底数。继此，聚众议事一景，便已悄悄揭开山乡风气潜移的序幕。画中邓秀梅立身人前，神色沉静谦和，举止稳当，正是新风初入村落的关键一瞬。周遭虽有乡邻围坐，却只现一人，其他人的观望、惶惑、私语情态，读者尽可想象得见，而山乡沿袭已久的安稳日常，便于这静止的一瞬，悄然生发松动。这是一种艺术表现的哲学，郑板桥所谓“以少少许胜多多许”，大可移来作为注脚。画面里，近景用笔凝实，人物神情朴素真切，远处只用淡墨轻勾轮廓，影影绰绰，虚实相托，主次分明，恰合乡间议事特有的舒缓氛围。原著叙此番议事，不渲染不烘托，只以清爽文字平实写来。画家深谙文心，浓笔塑人，淡墨衬境，笔墨分寸拿捏得当，新风与旧俗两相映照，意境与文本的情节气质自然契合。
r以画立言的“心画”
r日居月诸，世风渐变，平静乡土之下，各色人等的表现自然会有不同。沿袭已久的生计规矩、根深蒂固的乡土旧念，时时牵绊寻常人家。身处新旧交替的夹缝之间，多数乡民思虑重重，进退两难，安心不易。这在菊咬筋，似乎尤为凸显。插图描绘他孤身立于人群之侧，身形局促，神色沉郁，心底万千盘算与取舍纠结，尽敛于眉眼之间。周遭往来路人尽数虚化，墨色浅淡朦胧，愈发衬出此人独处的茫然与孤单。画家落笔沉敛，笔墨沉郁，精细呈现出小人物内心的纠结、挣扎，与文字文本描述菊咬筋多虑狭隘的性情、进退维谷的处境全然贴合。尝想，倘画家没有与作家一样对农村生活的体验，没有对彼时山乡小民内心情感的深切体察，是断不能将形象表现得如此真切的。遗憾的是，截至目前，我尚未找到这方面的相关资料，而他仅存篇目的《插图工作的几点体会》也已散佚，如此，则无妨将这幅插图权且视为他以画立言的“心画”了。
r任凭世间人事几番起落流转，乡土赖以存续的根基，终究牢牢扎根脚下这片水土。下册开篇插一幅水田耕作图景，将数千年迁变不替的乡土底色稳妥昭显。平畴水田开阔舒展，农人驱牛俯身躬耕，笔触沉实厚重，藏着世代农耕沉淀的质朴力量。远山一抹，烟树葱濛，阡陌连绵，水田延展，远景疏淡清远，近景扎实沉稳，一浓一淡，错落有致。周立波书写山乡巨变，落笔始终不离农耕本色，好也似所有人事变故、人心向背，皆发生于眼前这片田亩水土之上。画家亦本此路数，如实描摹田间劳作实景，不夸大辛苦，不刻意抒情，淡远山水衬实在民生，以安稳图景，中和人心浮动。画风沉静朴素，与文本扎根土地的叙事内核，两两呼应，委婉唱和。
r乡土的蜕变与新生，从来不止有中年人的徘徊、老者的沉郁，更有年轻一辈明朗鲜活的蓬勃生气。旧日积习慢慢消解，山野间自有新的生机悄然生长。盛淑君性情爽朗直白，心思纯粹坦荡，不受陈规拘束，敢作敢当，带着乡间少女独有的单纯与泼辣。画家落笔线条疏朗，墨色清透明快，精准贴合青年人干净舒展的心性，旁人或有犹疑顾虑，她自有笃定主见，这份不受尘俗牵绊的鲜活，为沉闷苍郁的山乡底色，添上一抹动人亮彩，人物气质和笔墨特色与语象恰好两相契合。
r全书收尾处，画家不吝笔墨，更不惮絮烦，复以一幅集体抢收拖草劳作的群像，将所有的观望、纠结、拉扯尽数归拢于脚下的田垄烟火。画面中，烈日当空，水气蒸腾，男女乡民一同俯身田亩，运草劳作，竞赛赶工，彼此说笑，融融泄泄，辛苦中满溢着不息生机与热闹。画家以沉实浓重笔墨表现农人舒展的动作和鲜活畅快的神情，以淡墨虚化远处田野屋舍，主次井然，层次丰富。此前所有人心的参差、观念的隔阂、风气的碰撞，至此尽数消融在同一场集体劳作里。这幅欢愉朴厚的劳作群像，完美收束了古老山乡独特的变迁史。
r以中国水墨捕捉人物内心
r上述六幅插图，乃自上下册各选三幅。次第铺展看去，我以为大抵可以反映《山乡巨变》的情节发展脉络。不同于彼时有些“十七年文学经典”插图，习惯于强化戏剧冲突、凸显主观情绪表达，吴静波不刻意作主题渲染，也不外放强烈的个人情绪，不借西画式的光影造型，纯以中国水墨的线、墨、神、韵捕捉人物内心情态，扎实完成图像叙事。今天看来，这套插图不仅与文字文本的叙述逻辑、内在气质同频共振，更以其纯粹的笔墨品格，超越文本与时代局限，为当下插图创作提供启示：如何重新认识和处理传统艺术与西洋艺术的关系，守住中国人物画所独具的艺术精髓。
r我藏的这套《山乡巨变》是作家出版社的旧版，上下两册全，分别于一九五八年和一九六〇年初版，其封面设计和插图，皆出吴静波手笔。按，吴静波（1922-1984年），原名吴福炳，早年沉心习艺，一九四二年入南京美术专科学校研学，专精水墨人物，笔墨根基深固；先后供职石家庄日报社、华北人民出版社、通俗读物出版社，长期担任美术编辑，兼事文学配图与美术创作。后转入教席，执掌北京艺术学院、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教务，为当代知名美术教育家。其笔墨清和简淡，落笔质朴沉厚，惯以水墨描摹乡土风物与人情，气韵含蓄沉静，自带书卷意味。除《山乡巨变》及其续集之外，他还为赵树理的《三里湾》、袁静的《淮上人家》、茅盾的《秋收》、李季的长诗《三边一少年》等做插图，并有水墨连环画《漳河水》行世，其品相完好的旧版，早为藏家所重，俨然成坊间稀罕品种。
r湘中水土，滋养一脉文心与画意。周立波与吴静波同籍湘乡，性情相近，艺术旨趣亦多相通。二人名中各带一“波”字，恰似心中同萦一脉清波，共系故土烟霞。《山乡巨变》插图的人事之选，或为出版方审慎择取，抑或乡梓情分之下的欣然相契。然而无论机缘天合，抑或人事相择，文笔铺展湖湘山乡岁月，水墨晕染人间寻常风物，文图两相映衬，淡妆浓抹总相宜，而终成久耐品赏的图文佳制，为“十七年文学经典”插图谱系留存了温润隽永的别样风致；也留下了那一代文学艺术家们探索新型大众视觉语言的珍贵侧影。
r广升网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